大家沈从文的醴陵瓷情结

    沈从文，湖南凤凰人。1902年生，1988年在京病逝。今年是他诞辰100周年纪念。沈老是我国著名的文学家、作家、史学家。他一生写过800多篇文章，先后出版了40多部著作，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有的几位伟大作家之一，20世纪70年代还是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之一。1980年曾赴美国讲学，后来有一个叫金介甫的美国人，美国圣若望大学历史系副教授，1977年写过《沈从文笔下的中国》的论文获哈佛大学博士学位后，即着手收集资料,多次到中国采访沈从文，又到湖南凤凰实地考察沈老的童年和青年时期一带的民情风俗，经过10年时间写下了30多万字的《沈从文传》，1987年斯坦福大学出版发行，1991年我国“时事出版社”出版了译著。
    沈老的一生是一个离奇的故事，写《沈从文传》却是一个美国人，这件事本身也是离奇的。我国著名作家沈鼎山读过原书后深为我国学人未能早日写出这样的巨著而感到惭愧。
    沈从文经过了坎坷一生，又是坦诚的一生。“文革”中沈从文遭受过批判斗争，后来被流放到湖北咸宁“五七”干校劳动。当时有“好心”人劝他去找一找炙手可热、权倾一时的中央“文革”小组成员江青。那是1932年沈从文在青岛大学教书时，江青曾在这所大学图书馆当管理员，顺便在学校读点书，她选修了沈从文教的写作课。“文革”中她和一位西方记者的谈话中，不止一次地提到沈从文，说她年青时最喜欢的教授就是沈从文。江青试着借当年的师生关系和自己套近乎，醉翁之意不在酒，沈从文对“好友”的规劝断然拒绝了，他一生从不攀附任何权贵，淡泊名利走自己的路是他的本色。
    沈从文在一段时间内他的名字几乎消失了。在他去世几年后的1994年，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王一川（曾赴英国牛津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编纂了一部四卷本250万字的《20世纪中国文学大师文库》巨型著作。在排名序列上把沈从文排在鲁迅之后的第二名，即鲁迅、沈从文、巴金、金庸、老舍、郁达乎、王蒙……等 ，这种一反传统的排序法，在当时评论界引起了一场争论。当然有人认为沈从文不是现在才发现的，他的作品在历史上就很红，这是历史的存在，现在重新评价，只是还历史以本来面目…… 

二

    我认识沈从文是从1959年1月开始的。1959年1月我在北京参加为研究庆祝国庆十周年而兴建的人民大会堂等十大新兴建筑内部装饰的会议。在那次会上，醴陵瓷业承担了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解放军博物馆、民族文化宫、人工体育场等几大建筑的日用瓷、艺术瓷的光荣任务。为了使醴陵瓷更好的贡献给首都人民，我决定趁在京的机会拜访一些老专家以求指点。沈那时在故宫工作，他对我国陶瓷有独特的研究，他是湖南人，又是很有名气的大作家，决定先去拜访他。同去的有当时陶瓷研究所的画师唐汉初老艺人。沈是一位大名人，我们第一次见面，事先又没有打招呼，不免有些唐突。经打听了路线后，经过东堂子胡同到了五十一号就冒冒失失地进了他的家门，经自我介绍，沈听说是醴陵陶瓷研究所年轻的所长（我那时30岁）和绘瓷的老艺人，二话没说立即丟下了手头的工作（当时正在伏案写东西）。听说来人是醴陵的，又是搞陶瓷的，出乎我们意料，特别热情的接待了我们。进门后我们发现沈老靠墙的一面是四个满满当当的书柜，柜子上叠满了他收购的古瓷，书桌上摊满了他的稿件。一个文化人的氛围呈现了眼前。那天正是星期天（元月二十日）说明沈老是很繁忙的，那次见面谈的家长里短全是瓷器的事，沈老生前没有到过醴陵，从这次谈话中他问起了醴陵的釉下彩，还谈了醴陵瓷器的其他事，似乎对醴陵瓷业有一定的感情。后来我们知道，原来开创醴陵釉下细瓷的清光绪进士，翰林院翰林，凤凰人熊希龄就是他的亲戚（姨伯父）。当说到我们这次进京是参加十大建筑内部装饰的会议时，他说他知道有这个会议，因为在此之前他被邀请参加了在京文化界人士一次类似的会议。而通知醴陵瓷业派代表参加这次会议就是他提议的。当他听我们介绍醴陵瓷业在会上承担了十大建筑的日用、艺术瓷的任务时，他显得额外高兴。一边听我们介绍，一边抽条凳子从柜顶上随手取出明清古瓷摆在地上一大堆（大大小小的花瓶、盘碗和罐子等共30多件）毫无保留地让我们全部都带回陶瓷研究所作工作中的参考。这次仓促拜访，又亲切叙谈近两个小时，使我们无论精神上和物质上都获得了巨大的收获。此后几十年，我们常有书信往来，主要是向沈老请教的事情多，我有机会去北京开会又几次去看望过他，与我同伴去看望他的除前面说的唐汉初老艺人（已故）外还有陶瓷研究所青年画师肖石泉，情报室主任贾杰民，后者曾为陶瓷研究所所长，现均已退休。
    1959年醴陵陶瓷研究所还承担了北京历史博物馆陈列用的东汉科学家、天文学家、文学家张衡（公元78年－139年）的塑像。担任此一重要塑造任务的陶瓷研究所青年雕塑工作者罗景炘（1954年中南美专毕业）。对于东汉时期人士大夫阶层，又是朝廷命官，两度担任宫廷执掌天文的太史令这样的人应穿戴什么衣冠，其仪表如何表现？颇费思量。我想起了沈从文先生，他那时在故宫工作，对古代服饰很有研究，随即向沈老写一了封请教的信，并由罗景炘同志持我的信专程去了一趟北京。这里顺便说点插曲：还是1963年的时候，周总理在一次会议上向当时文化部副部长齐燕铭提出，许多国家都有服装博物馆，他说中国几千年文明史，就是没有服装史的专著。齐当即向周总理推荐，这件事沈从文可以搞，总理也知道沈从文的才能，当时就当机立断的说：“好，这事就请沈从文来做，一定会做好。”沈从文在解放后一直在故宫工作，他从此改行研究青铜器、陶瓷器、漆器、玉器及古代服装等，十多年下来，他在文物史方面几乎成了“富甲天下”的专家了。这次在接受周总理的嘱托后，他更是全身心倾注在古代服饰的研究上。沈从文先生前后费了十八年心血，（其中“文革”干扰了若干年）一本包括400多张彩色图像、20多万文字说明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大型著作终天在他80高龄的1981年出版问世了。在国内外引起强烈的反响。这部巨著对于我国从商朝到清朝3000多年间各朝代各阶层的服装进行了广泛深入的研究与探索，在世界人民面前展示了中华民族绚丽多彩的文化，填补了我国物质文化史上的一项空白，对沈老来说特别是完成了周总理的遗愿，他内心是多么的高心自不待说。
    前面提到的罗景炘同志持我的信到故宫拜访了沈从文先生，当然又得到了沈从文先生的热情接待和指导，不仅张衡的衣冠装束问题得到了解决，沈从文先生还向罗景炘提出了塑造张衡像应注意的仪态和为人气质。有了这样难得而又热心的指导帮助，罗景炘的创作活动就如鱼得水，很快就得心应手的顺利完成了任务。古铜色的张衡塑像（1.4米高）从历史博物馆1959年国庆十周年开馆起到现在四十多年了一直陈列在该馆反映东汉时期的显要位置上，醴陵陶瓷研究所包括罗景欣及为完成此一塑造任务的有关人员也由此为首都的历史博物馆顺利展出作出了应有的贡献。
    沈从文对醴陵瓷业的发展、对醴陵陶瓷研究所工作上的帮助是很大的。笔者曾在《湖南日报》（1988年10月8日）、《醴陵文学》（2000年第4期）分别发表了《忆沈从文》和《沈从文和醴陵瓷》两篇拙文。其中介绍了沈从文先生为建议醴陵陶瓷研究所筹建“陶瓷馆”一些具体意见的亲笔人。沈老贯用毛边宣纸，采用毛笔竖行，绳头小草，似行云流水，笔者无意“借信掠美”，发表这封信只是可以看到沈老对醴陵瓷业的倾心关注，同时感到热爱书法的朋友们能欣赏到沈老的翰墨也是一种艺术享受。为阅读方便，笔者作了全文翻译。
    特以此文作为沈从文先生诞辰100周年纪念。

    三

    沈从文先生原信的翻译：
    李所长，前信想已收到。我这里曾为省博李昌鄂同志写了个信，问他省博方面领导同志是否还知道十多年前，故宫为拨调的瓷器，主要设想是为协助醴陵瓷生产的参考，便于改进和提高在外销上既打“经济仗”又打“文化仗”。若新领导明白后，即一时不能调几十件有用名瓷过研究所，也应为研究所特别匀出个房间，让你们就生产需要临摹个百十件样子供参考，最好还是能同意轮流调一部分到瓷研所去，才不失本意。你们若需要，交涉又有周折，我可为李振军写个信，谈谈这件事。其次，我还曾为收了一批外产日用刻玻璃，有极好的，不知是否还保存在省博，还是展览馆库房中，当时用意是“洋为中用”，搞玻璃不能不学外来物。与其冻结在库房中，不如也拨过瓷研究，为改进醴陵日用玻璃参考。仅仅这个外来的不够，还可为高潮搞百十件各省的，历博也有不少。新出土的唐宋元明金石器盘、碗、壶、罐照相，并已画出的图样，就可两结合，搞出崭新造型和花纸新的生产，在世界上也是会得到艺术上的成功。第三，你们需要一点陶瓷史资料，我为写万把字不费事，最好还是搞千把种照相，放在研究所里，分订成册，既可给外宾看，也可供更新的设计参考，史前陶就近商请考古所不甚费事，就可办到，此外，凡能买到的、有民初地矿部彩印马厂期彩陶、城子崖、英印的中国官窑、大X德印的图极好，也有假的，有字的即孙谭海伪造，日本新的八大本中国陶瓷，旧印宋碗、唐三彩图谱，明初之陶瓷，高丽李王朝青瓷、镶嵌青瓷、红琉球、东南亚青瓷，宋XX图鉴等等均日本印的，又荷兰、阿富汉均印有中国磁图录，英国也印有。中国自印的近有故宫中国名瓷百种，旧印的有项子京磁器图谱，陈万里印青瓷、越州窑图录、宋北方瓷枕，东博出辽瓷鸡冠壶……有的要点外汇，可托人从香港或日本买，容易得到。有的即为日印，国内也可以买到。此外则商请东北博协助，把重要藏明清瓷照一份相，必已照有数六寸八寸大，注明原尺寸即成，中博、南博同样办理，故宫、历博的也同样办理。另外即照原来方案派人临摹，有三个人搞一年，便定有极大收获。因除二大馆外，还有工艺美院和北大的有不少好极的，多是我捐的彩瓷部分，又还有北京市文物组收藏，也有十分少见的造型花纹是一等的，一面照一面绘，总还有二百件可摹绘!另外再搞一份与这有关的唐宋元明金银器以有出土文物展出国的和新陈列的，以及中山王坟中的彩绘黑陶，甘肃史家陶十分新！……如此一来就真正像个研究所了，还可建议陕洛等为拨些唐代三彩瓷。且可望比搞了十多年景德镇瓷器博馆更像样些。你考虑考虑，若有这个需要，也有这个认识，我就来为协助协助，一年内不大费事大致就会很像个样子，再加上收集全国瓷业生产示范，更新的生产会议还去醴陵来开并学习！这事由我个人看来毫不什么费事便可实现的，只要有陈列面积二千米，分两部分各一千米，实物、图像并陈，我来为布置并写说明，另商调馆中有经验美工同志一二人来帮忙，会搞得十分令人满意！这就比原来设想派人来摹点图案花纹工作有意义得多。你若有相同理解，又能为全省生产远景设想，我们就共同努力来完成吧。事情会作，花钱不多，也能做得很好。不摸底，即再花钱也只会形成浪费，据个人经验，过去为北大博物馆系搞资料，当用个半捐半买，我一切好的全捐了，不到一样，花钱极少，就很像个样子！我在去省中时，问问抓文化的李振军同志，要不要这么办，要就可着手。并候工作胜利。
    弟沈从文顿首十二月三十日（1973年，这个年号是我收信后加的）                   

李维善（湖南陶瓷研究所原所长）